一条乡村简易公路,穿过集市横在校门边。整个裸体似的光着身子任人踩踏任车碾轧,因长期的干旱无雨路面上已经积起了很厚的一层尘土,原本裸露着的石子被紧紧的裹住,一有车轮碾过便尘土飞扬经久不散,将行人罩住将集市罩住将整个中学罩住,来赶集的人们来上学的学生们都穿行在泥土滚滚的世界里。若是遇下雨天到处便是无法下脚的淤泥。而向海生每天都在这样的污浊的空气里来来往往,他是这所中学的一名语文教师——初三零一班的班主任,因为离家较近,不住校,主动把自己那间寝室让给另一位离家较远的同事。
他每天都起得很早,把水缸灌满水,早餐做好,然后将刚满五岁的女儿送到村小,才又匆匆忙忙的赶到学校,一口气奔到三楼上课铃便响了,有时还会迟到三两分钟,他每天扮演着爸爸妈妈老师的角色,每天都生活在匆忙紧张烦燥的环境里。男人羡慕他艳福不浅,娶了个小自己十来岁的漂亮的女人;女人则羡慕他女人嫁了个会操持家务又有文化的男人。对别人的惊羡他从来都是一笑置之甚至是嗤之以鼻的。
今天他照例走在这条没有人会比他更熟悉的公路上,他今天的脚步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放得缓慢,不是身体上的疲劳让他步子变得蹒跚,而是心里有气,憋着一肚子的火,让他难受,一股股怨气从心底直往上蹿。他用力的踢尘土,让那些粉末散落在自己头上,他恨那些白拿薪水不做事的狗官,恨那个坚持原则不讲情面的糟老头,他恨自己活得太他妈不男性化,他把该恨的都恨了个遍,最后恨起生活来,他终于骂了一句“娘西皮的!”然后又愤愤不平的骂一句“狗娘养的!”第一句是拾人牙慧,是蒋光头的惯骂,骂别人骂过的话也是种窝囊,他这才改的口。
事情是这样的。
今天早晨他如同以往一样把该忙的都忙完了然后赶到学校“守早堂”(班主任必须每天早上按时守早自习,俗称“守早堂”)被查课的老师(一个老教师)揪住了,分毫不差的记上:向海生屡犯不止迟到二十分钟。这个“屡犯不止”实实的冤枉了他,迟到二十分钟这是第一次,加上迟到三五分钟的次数也不过五六次,如此一来,这个月的全勤奖就彻底泡了汤。全勤奖只是针对班主任而言的,每个月迟到次数控制在五次以内最长不超过二十分钟就能拿到区区三十元的全勤奖。向海生喘着粗气,眼珠子鼓得直往外滚,眉毛开始上扬,腮帮子上的肌肉一突一突的,露出一脸凶相。那老教师向后退了一步,不为所动,毫不犹豫的记了他一笔。不美气的心情就从学生们的早读开始了。今天是礼拜五放学的早,他沿着满是尘土的公路机械地朝自家方向走去,他以前是很希望这样的时刻早些到来的,他到村小去接五岁的女儿,看到那些活蹦乱跳的孩儿们他仿佛回到了童年,那瞬间的感觉是很美妙的。同时他又可以名正言顺的和那位女老师聊聊天,他并不是喜欢她,而是莫名奇妙的觉得,每次总能从她那灵光闪动的眸子里找到创作的灵感。美好的事物总是能牵动我们的记忆寻到我们的过去和我们一直苦苦思索着的东西的。今天由于他的心情一直不美气,他并没有和那位女老师多聊,见面打个招呼背起女儿走了。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小女儿也疑惑的望了望阴着脸的爸爸。
回到家里,他的心情更加的不高兴起来。已近响午,家里还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点油烟的味道,以前这样他会主动做饭,并不责备因搓麻将而忘了烧饭的妻子。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升起,一股怒火从心里腾的蹿了出来,看到趿着拖鞋的妻子气不打一处来,咆哮着将茶几上的水果玩具一扫而光,“我看你搓,我看你搓!”妻子傻愣着,怔怔的望着在她看来一脚踹不出个响屁的丈夫,心里纳闷儿了“他也会发火?”是的,一向温和体贴的丈夫也会发火吗?以前都是她无理取闹,发火都是她的“专利”,哪有丈夫的份儿。向海生终竟是没有发过火的经验,他将茶几上的东西打翻在地,即刻就有些心疼了,毕竟是用自己微薄的薪水买来的,然而又不能马上让妻子看出自己的悔意,他喘着粗气,好似一头奔累了的公牛,睁着茶杯大的双眼瞪着发怔的妻子。向海生心里开始发虚,莫非妻子被自己吓傻了?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作何打算,继续摔东西吗?他马上又否定了自己,摔的都是自己的东西,不能显得太大公无私;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场景:朝妻子小腹上踢一脚,然后在她娇嫩的脸上印上自己的五个手指,来次劲爆的家庭暴力。这场景也只是一闪而过,妻子也是自己的不能打,两个人过日子不是用武力来维系的,打妻子只会打散整个家,这道理他很明白。作为一知识分子他没有动粗的天赋,正当他束手无策的时候,妻子缓过神来,神经质的将他抱住,无限感慨的说:“终于生气了,终于发火了!”向海生蒙了,这说的是哪门子话,什么叫“终于生气了”,他怀疑自己听错了,问:“你说什么来着?”妻子娇嗔道:“我说你终于发火了啊!哈!”向海生憨憨一笑,骂在心里:“操!女人,贱!”
向海生第一次发火,胜了。妻子终于意识到:是男人都会发火的。她理直气壮的对几个牌友娘们儿说:“我得纠正一下你们错误的观点,我们家海生也会发火的,昨天就对我大发特发,简直就是火冒三丈,因为他是男人,是男人都发火的。别看他平时说话文质彬彬的”几个娘们儿纷纷凑过头来,半信半疑,非得追本溯源不可。
向海生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一良好习惯是从上师范开始养成的,每日必记,从不间断,就算有天大的事儿也不会耽误,历来都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的。今天也不例外,翻开精美的笔记本写上几行字,写写停停停停写写,脑子很乱,思维不连惯,只好搁笔,翻阅前一天的内容,猛然记起一个月前寄给市杂志社的一篇稿子至今音讯全无,不知是准备刊登还是人家压根儿没收到,于是给邮递员小吴拨了个电话,对方很客气的说信件早已送过去了,绝无闪失,千真万确,是怀疑他小吴办事不力吗?向海生赶紧道歉,说,绝没这意思,随便问问,兄弟别往心里去,然后挂了电话。从“已拨电话”里找到该杂志社的垂询电话,诚惶诚恐的按下按键,十五秒过去了,电话里只有“嘟嘟”声,向海生迅速的挂断,长长的舒口气,对于这种电话他本能的排斥,和对方讲话不得不小心翼翼低声下气,那帮孙子可以随便编个理由来搪塞,叫你寝食难安一等二三个月。向海生最终打消了再次拨号码的念头,决定“深入虎穴”探个究竟。